终其一生 追随文字光芒

我的奶奶不识字，那是她最大的遗憾，也造就她一生对知识的执念。

不管多难，奶奶一定要供孩子读书。听三伯说，那年奶奶看到他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时，高兴得连连夸赞，然后就拿着账本、印泥出门了。正午的太阳下，奶奶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，迈开一双小脚，踏上借钱的路。她敲开每一户邻家的门，说明来意，指着通知书上的字说：“我家三小子考上高中了，看！还有学校的红章。”邻居们淳朴，这家两分，那家五毛地凑起来。奶奶在账本里一笔一笔地记上，一根竖线是一分，一个圆圈是一毛，末了执意让他们按上手印，自己也用力按上红手印确认。归家时，夕阳余晖将奶奶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，也将她对读书的念想印在乡间的小路上。

奶奶的念想也寄托在写了字的纸上。六年级时，我常嫌自己写字不好看，有一次我越看自己的字越别扭，索性把本子揉烂了，往垃圾桶里一丢。奶奶看到后，嗔怪地拍了我一下：“好好的写字本子，为啥丢了？”“我写的是垃圾字！”我不耐烦地吼道。奶奶挽起袖子，低头躬腰，将草稿纸捡起来放到桌面，又用力捋平弯曲的地方，垒叠整齐，郑重地放进我手里。她摩挲着那些并不认识的字道：“字怎么会是垃圾呢？字里都是有神的！”看着奶奶皱巴巴的双手，还有那期待又羡慕的眼神，我低下了头。在不识字的奶奶眼里，即便是最难看的字，也有着神圣的力量。

奶奶唯一认识的字是自己的名字，不止会认，还会写。为了给我的成绩单签名，奶奶让我教她写自己的名字。我靠在她的身后，握着她的手，从最简单的横平竖直开始写，那“横”犁开了奶奶手掌里劳作的沟壑，那“竖”舒展了奶奶眉头紧皱的重重山峦。简简单单的三个字，奶奶看了好久好久。此后，奶奶沉迷写字无法自拔，吃完饭写，睡觉前写，逮着空就写。直到有一天，奶奶忐忑不安地把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放到我桌前，问我：“可还行？”看着我竖起的大拇指，她长长吁了一口气：“奶奶可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！”也许奶奶拼尽全力，是想用这三个端正的字去抚平一生的遗憾。

用通俗的话说，奶奶是个“文盲”，可我觉得她一点都不“盲”，她分明看到了文字的力量，终其一生都在追随着文字的光芒。

冯春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