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09月27日 

第06版:芥子园

酱坊和老爸的童年

“家里老抽还有吗?”陈老兄喊道。我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。现在的酱油都是瓶装的,搁以前的话,得去“打酱油”。小时候的我,特别热衷干这事,因为老妈给的一毛钱,打完酱油后通常有的剩。她是个马大哈,往往不记得问我要找回的零钱。所以一听酱油用完了,都不用老妈喊,我就拿了钱揣着油腻腻的、没有盖子的酱油瓶子出门了。

位于西门的聚丰酱坊离家只有几步路。小小的我站在高高的柜台外面,看着伙计用长柄的竹制提子把酱油从坛子里提溜上来,一手扶着漏斗,徐徐灌入瓶内。酱坊里的酱菜挺多,稀奇的是他们管大腐乳叫“方”,有红方和青方。棋子豆腐乳,顾名思义就小巧多了。三种腐乳分坛而装,边上有筷子,是可以论块卖的。也有徽州豆,老爸拿它下酒,我当它是零食,一股五香味,咬着特别带劲。让我最不屑的是什锦菜、大头菜和老藠头。什锦菜里头有切成丝的胡萝卜,我从小不好这口,再说这不是猪吃的吗。大头菜咬去满嘴渣。老藠头吃完嘴巴一股味道。不过,那里的萝卜丁被老爸用青豆、茭白一炒还不错。酱瓜脆脆的,配粥也还行。老爸则说,他小时候最爱的是金华甜酱。用它蒸肉和爆炒田鸡,现在想起来都是酱香扑鼻,让人垂涎。话说老爸也是个标准的少爷,爷爷当时开了家炒坊,名气挺大,制作的炒货远销衢州、严州、诸暨等地。1950年老爸6岁,上一年级,爷爷从上海回来,为他买了件美国产的雨衣,一双半筒靴和一把小黑凉伞,被很多同学羡慕得不得了。老妈说她小时候家里稀饭都不管够,老爸却三天两头有燕窝吃。哪怕生活条件如此优渥,那时的老爸却认为金华甜酱才是天下第一美食,无论拿什么东西来换都不肯的。

老爸还是个“小鬼王”。每天都有十来个小孩跟他屁股后头玩。年少时往中洲背采桑叶,到费垅口摘桃花,在兰江中嬉水游泳,去石门槛踏青春游,都是一呼百应。但最最开心的还是在聚丰酱坊里玩捉迷藏。当时,那地方可大呢,从西门一直通到官桥。里面有很多很多的酱缸。躲在大大的酱缸后面,只要屏住呼吸,不发出声响,那是很难被玩伴发现的。

这个承载着老爸和小伙伴们的笑声的酱坊,到我小时候就剩下二进屋了,头进是极窄的店面,里头一进大概是账房,毕竟相差四十多年啊!如今又是四十多年过去,随着老城拆迁和饮食习惯的改变,聚丰酱坊已了无踪迹。酱坊于我而言,那是可以赚零花钱的地方,对于老爸来说,酱坊里藏着他的童年。

蒋勋说:“我住在这一微尘里,有微尘的悲喜。”酱坊以及老爸的童年也是一粒微尘,早已淹没在微尘的历史里。

彭 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