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4月17日 

第06版:芥子园

温州园博会金华园寻访李渔

4月15日,第十五届中国(温州)国际园林博览会正式开园。趁着开园前夕的清静,我特意去了一趟园博园,专程看看金华园。

踏进金华园,第一感觉竟是恍惚,仿佛不是走进温州的一座展园,而是穿过时光缝隙,一脚踏入了与我朝夕相处五年的兰溪芥子园。眼前那“粉墨长生”戏台、山下有洞的假山,以及山上的“且停亭”,一景一物,都像故人重逢。

位于“浙山浙水园”西南角的金华园,占地仅一千八百五十平方米,却移步异景。全园最醒目的,当属视觉中心——“粉墨长生”戏台。这座戏台正面完全敞开,不设一墙,正是婺派建筑“敞口厅”的典型做法。台上额枋、牛腿、雀替,处处精雕细刻,东阳木雕的刀法古朴苍劲,可谓无处不雕、无雕不精。然而,戏台之妙不止于形制与雕工。它的敞开,本就是为了让台上台下浑然一体。试想,锣鼓一响,婺剧开演,那高亢激越的高腔穿过敞口,与园中的山水林木、假山亭台互相应和,该是怎样一番热闹光景。婺剧是金华的乡音,六种声腔各具风韵,而这座戏台,恰为它们提供了最地道的发声之处。坐于台下,抬眼是戏,侧耳是乡音,转身便是园景——戏在园中,园在戏里,一时竟分不清谁是背景,谁是主角。

戏台右侧,一座假山拔地而起。山顶那座四角翼然的小亭,便是“且停亭”。亭子不大,却恰好占据园中制高点。亭名源自李渔的一段佳话。这位金华兰溪人,热心村中公益,曾在村口大道旁倡建凉亭。修建时,赞助最多的财主李富贵非要取名“富贵亭”。李渔觉得太俗,便拦住说:“且停停。”财主不悦:“你不同意,那你说叫什么?”李渔笑道:“我已说出名字了——且停亭。且自在这里停一停,歇歇脚,怎么不能叫‘且停亭’呢?”后来他还特意题了一副对联:“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,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。”

沿着石阶登上且停亭,微风拂面,带来园中草木的清润之气。凭栏远眺,整座金华园尽收眼底——五花马头墙高低错落,八字门雅致迎客,东阳木雕的精美细节在光影间若隐若现。园子虽小,却借地形起伏营造出丰富层次:北山最高,西园次之,中婺水最低,一步一景,转折有致。坐在这亭中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那些平日盘踞心头的琐事与烦忧,仿佛被这清风吹散了大半,整个人都轻了下来。李渔说“且停停”,大抵就是这个意思——不是让你永远停下,而是让你在奔波中记得歇一口气,在登高时看一看远方,在忙碌的日子里,给自己留一个“什么都可以不想”的空当。

这座假山山体虽不算高,却峰峦叠嶂,山下别有洞天,让人想起金华山双龙洞的奇景。洞口石隙间,恰好透出远处温州园博园的“郭公阁”,框成一幅天然图画。这种借景手法,正是李渔所推崇的“因地制宜,不拘成见”的造园智慧。他在《闲情偶寄》中论造园,最反对“事事皆仿名园”,主张每个细节都要自行设计,给游者以与众不同之感。金华园的设计师们深谙此道,将婺剧、婺派建筑、双龙洞等本土文化符号,化为一个个可触摸的景观节点,让整座园子“形可简,意必到”。

李渔一生,建过四座园林——兰溪伊园、南京芥子园、杭州层园、北京的半亩园,每一座都力求“小中见大”。南京芥子园占地仅三亩,却有假山、栖云谷、月榭、歌台等景物,真正实现了“芥子纳须弥”的巧思。眼前的金华园,虽地处温州而非金华故地,却同样在方寸之间容纳了八婺大地的山川气韵,将婺剧、婺学、婺窑、婺风、婺遗等文化精髓,融于亭台楼榭之中。园中除戏台与且停亭外,还有“拈花轩”展出兰花、佛手和婺州窑瓷器,“双龙奇境”以灯光造景再现喀斯特地貌奇观,处处可见匠心。

眼下,金华园尚未正式开放,园中只有三三两两的施工人员和提前探营的游人,反倒衬出几分清幽。我不禁又想起李渔那副对联:“来者往者溪山清静且停停。”李渔一生颠沛流离,却在园林中找到了安顿身心的方式。他倡建“且停亭”,不只是让路人歇脚,更是提醒每一个奔波于道路的人:有时候,停下来,比赶路更重要。

再过两天,园博会正式开园,这里将涌入成千上万的游客。人们会在戏台前拍照,会在亭子里歇脚,会在这座小小的园子里走走停停。

或许没有多少人会特意留意,这座小小的金华园里,藏着一位四百多年前的兰溪文人留给后世的悠远回声——那是一份关于“停下”的智慧,一份关于“小中见大”的从容,一份关于在方寸之间构筑天地的哲学。而这份回声,正随着园中的鸟鸣与水声,在温州的春天里,久久回荡。 傅永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