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花夕拾
故乡的暮秋
推开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天色尚蒙着一层淡淡的熹微。清冽的晨风迎面扑来,裹挟着深秋独有的霜气,凉丝丝的,澄澈又温润,带着大地沉淀过后的清甜。立足门槛,满目清宁,我猝不及防撞进了故乡被霜色细细晕染的暮秋光景里。
一夜寒霜落尽,故乡便换了人间。院里的黄杨最是灵动,昨日还是浓郁深沉的墨绿,经秋霜细细点染后,一朝焕新。细密的霜色顺着叶脉缓缓晕开,叶尖缀着浅浅金辉,整片叶片漾着温润的蜜蜡光泽,深浅交织,层次分明,像天地以霜为笔,以秋为墨,在枝叶间轻轻描摹秋色。
抬眼望去,老屋的青瓦错落有致,薄薄一层霜华覆于檐瓦之上,素白洁净,素雅温柔。远处的苇塘更是动人,素来朴素暗沉的芦花,被寒霜浸润过后,褪去平淡,晕出温润透亮的金黄。清风拂过,成片芦花轻轻摇曳,簌簌作响,宛如一袭陈旧却柔软的素色绸布,在秋风里缓缓舒展,温柔了整个暮秋。
自古逢秋多寂寥,可故乡的秋霜,从无萧瑟寒凉,只剩清欢温柔。我俯身轻触门槛石上的薄霜,指尖一瞬微凉,霜华悄然消融,青石上落下浅浅印记。这般细碎童真,是刻在暮秋记忆里的温柔过往。
年少的深秋清晨,大抵都是这般光景。天光未明,晨霜遍地,母亲早已起身忙碌。灶火盈盈,铁锅之中的热粥咕嘟翻滚,袅袅热气升腾而起,漫满老屋,驱散了晨间所有寒凉。蒸汽氤氲,温柔笼罩着屋梁悬挂的玉米,微凉的秋晨,满室皆是烟火暖意。那时的我总爱贪睡磨蹭,不爱添衣,每每背着书包匆匆奔赴前路,凛冽霜风灌入衣领,才知秋寒真切。
乡间土路两旁,百草覆霜,满目素白,踏之咯吱作响,清脆悦耳。塘面凝着一层薄薄冰痕,冰下水草依旧青葱,在清寒秋日里,留存一抹鲜活翠色。枯老的丝瓜架上,干瘪的丝瓜裹满霜华,错落悬挂,宛若排排素白银烛,静立秋风,自成一景。
岁岁年年,风物更迭。如今乡间土路早已平整宽阔,不复旧时模样,可每逢暮秋霜降,草木凝霜、清风簌簌的景致,始终未曾改变。指尖捻起一片细碎霜花,薄如蝉翼,玲珑剔透,轻含舌尖,一缕清浅甘甜漫开,是故乡独有的秋日清甜,也是童年最纯粹的温柔。
回身入院,熟悉的烟火暖意依旧萦绕小院。母亲守在灶前,添柴生火,跳动的火苗温柔舔舐锅底,暖光映在眉眼之间,温柔和煦。见我伫立门前失神,她轻声叮嘱我关好门窗,抵挡霜风。简单的话语,寻常的举动,却藏着世间最绵长的温情。
方懂秋意真谛,亦知岁月温柔。寒霜可染草木秋色,可覆屋瓦清霜,可催万物零落沉寂,正如古诗所言,“霜染秋容千万态”,天地秋色皆由霜成。可凛冽秋霜,染不冷灶间星火,染不凉暖胃热粥,更染不透藏在烟火日常里的殷殷牵挂与脉脉温情。
世间风景万千,四时风物流转,暮秋寒霜晕染了故乡山河万般模样,却始终染不透心底滚烫的温情。原来人间最温暖的底色,从不在眼底山河景致,而在岁岁不变的烟火,在岁岁如常的牵挂,在故乡永远温热的岁岁流年。
王建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