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守岁
遥记童年时,大年三十这天,天色仿佛总是暗得格外早。母亲说,今儿是除夕夜,要守岁,谁都不能偷懒早睡。
守岁一事,自古有之。相传太古时期有一种叫“年”的凶兽,每逢岁末便来食人。人们发现这怪兽惧怕红色、火光和声响,于是大家聚在一起,燃烛守夜,以驱邪避害,这便是守岁的由来。后来,这习俗便代代相传,渐渐演变成了辞旧迎新的仪式。
古人在守岁时要“燃灯照岁”,取“照虚耗”之意,希望来年五谷丰登;要饮屠苏酒,由幼及长,寓意“得岁”;还要“馈岁”、“别岁”,互赠礼物,辞别旧年。现代人守岁简单了许多,看看电视,吃些零食,待到新年的钟声一响,便道是“守”过岁了。古人的那些讲究,大多湮没在时光里了。
我幼时守岁,是极认真的。当暮色四合时,家家户户的灯便亮起来了,那灯光透过新擦的玻璃窗,显得格外明亮,像是要把积攒了一年的光亮都在这一夜里释放出来。
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,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,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。父亲在院子里挂灯笼,灯笼是母亲和父亲亲手制作的,竹篾扎的骨架,糊着红纸,里面点着蜡烛,红彤彤的,像是被晚霞染透的柿子。风一吹,那灯笼便轻轻摇晃,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影。
我们姐弟欢喜地穿着新裁的衣服,口袋里塞满瓜子糖果,在院子里追逐嬉戏。弟弟调皮,偷偷点燃一个爆竹,扔向空中,“啪”的一声,惊得我和妹妹愣在那里像木桩一般。父亲母亲却不责备他,只是笑着摇摇头,说:“今夜是除夕,给规矩也放个假。”
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好了年夜饭。瓷碗里盛着白米饭,热气袅袅上升;红烧鱼泛着油光,鲜香勾引着味蕾;饺子圆鼓鼓的,像一个个小元宝。父亲坐在上首,须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缓缓举起酒杯,全家人都跟着杯盏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多吃点,这是守岁饭,要吃得饱饱的。”母亲不停地给我们夹菜。父亲破例多喝了几小杯白酒,脸颊微微泛红,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。
守岁最温馨的,莫过于围炉夜话了。炭火盆里,木炭烧得通红,偶尔迸出几点火星。母亲拿出珍藏的大白兔奶糖分给我们。她讲起她年幼时的除夕,说那时没有电灯,全家人就着油灯守岁,灯花爆响预示着来年的吉兆。她讲陈年旧事,或是乡里奇闻,我们听得入神,连嘴里的糖都忘了嚼。
子夜将近,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像春雷滚过大地。父亲也拿出准备好的长鞭,挂在竹竿上点燃。一闪一闪的火光中,他眼角细密的皱纹里盛满了笑意。
母亲在屋里下饺子,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如同银鱼游弋。
“新年好!”我们高声喊。母亲从屋里端出热腾腾的饺子,说是“更岁饺子”,一定要吃几个。咬开第一个饺子,我幸运地吃到了包着的硬币,却硌了牙。
新年的钟声敲响,母亲悄悄给我们姐弟口袋里塞红包。她的手粗糙温暖,带着岁月留下的茧子。
院里的红梅正开得热闹,幽香浮动在寒夜中。父亲说,这个除夕咱家红梅又盛开了,这叫“满堂红、开门红”,今年又是个吉祥年。
除夕守岁,守着的不仅是岁末的时光,更是这份团聚的温情。待到东方既白,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门楣上的春联时,昨夜的温馨便会化作记忆里的琥珀,永远晶莹剔透。
王举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