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4月03日 

第06版:芥子园

跟着李渔去看“云”

丙午暮春,李渔研究会一行前往浙江开化,登钟山,访铁佛寺。

铁佛寺位于城北钟山讴岭背,据传始建于宋代,因供奉济公铁佛得名。明万历年间,黄山僧人幽元至此,爱其山水清远,在山顶建菩提庵。后人有“高岭倚晴空,烟云一望通”之句,以为菩提庵即在铁佛寺,于是在菩提庵所在钟山讴岭新营房舍数楹,名曰铁佛寺。李渔当年所游者,即菩提庵也。

同仁一行相与登临,雨霁初晴,古寺新复,云气犹存。同行诸君笑言:此“云”乃当年李渔所遇之“云”也。故此文以“云”为线索,考证先生开化之行的时间、行迹与诗心。

李渔隐居夏李村期间(约1646-1651),曾多次往返常山与开化之间采风。常山为“基地”,开化为“景点”,两地毗邻,往来便捷。

1647年前后,李渔自常山出发,取山路往开化。所作《自常山抵开化道中即事六首》,即记此行。

开化县丞闻李渔至,命人备竹轿,言山路崎岖,请其乘轿游览。李渔婉谢,赋诗云:“征人为得行吟趣,闲却肩舆不肯乘。”盖行路方可吟诗,故不乘轿也。

一路行来,一路看,一路写。山路虽崎岖,其兴味甚浓。行至半山,忽遇云头雨,雨丝细细,沾衣欲湿。正欲觅处避雨,雨又骤止。李渔以为云有意戏人,遂赋诗:“多情忽觏云头雨,催得诗成却又晴。”云之多情,催人赋诗,诗成而雨收。

又有咏云雾山云:“云雾山中虎豹眠,千年松子大于拳。自从柯烂无人伐,万丈奇杉欲上天。”云雾山在开化杨林镇,以常年云雾得名。“虎豹眠”写山之深幽,“松子大于拳”写山之古远,“万丈奇杉欲上天”写山之奇险——而此一切,尽在云中。

抵开化后,李渔寓居钟山颐真宫。其赋诗二首,皆及云:“药晒钟山日,丹烧讴岭云。”“门对雌雄凤,楼栖早晚云。”朝云暮云,观之不厌。

钟山上又有菩提庵,虽不甚大,然极清静。住持了义,年近古稀,李渔与之甚为投契。二人坐蒲团,品茗谈禅,由佛法而诗文,由诗文而山水。李渔谓此僧不凡,如云中之人。临别赋五律赠之,题曰《同王使君游菩提庵赠了义》:“偷得闲中晷,来寻世外人。冰盘盛果冷,石髓煮茶新。景碎诗难括,云多寺不贫。蒲团同说法,尽是宰官身。”“云多寺不贫”一句,乃全诗点睛之笔。世人观寺,多视金佛香火;李渔观寺,独重其云。谓此寺虽无金银之富,然满山云雾,即是无上财富。云多,寺自不贫。

在开化盘桓一二日后,李渔欲返常山。

此行乃取水路。开化至常山,顺流而下,舟行甚速。李渔坐舟中,心境较来时更为轻快,复赋诗六首,题为《自开化抵常山舟中即事六首》。其写水急云:“解缆开帆信急湍,浪花飞作雨声寒。金溪一滴篙头水,题到常山砚未干。”金溪一滴水,研墨题诗,舟抵常山而墨尚未干。此等夸张之笔,痛快淋漓,堪与太白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”并读。

其写江景云:“过耳溪声过目山,溪山忙处我偏闲。更宜树动岚风起,推出云中屋几间。”云雾间忽现屋舍数楹——不言己见屋,而言屋为风所“推”出。此等拟人之笔,平添意趣。

最有味者,乃其对比之句:“昨从山路俯看舟,一叶微茫水上浮。今日仰观山上客,星星飞鸟树梢头。”山势之高峻跃然纸上,而无一“高”字。

又有一首写砍柴老人:“两岸峰高日易曛,牛羊星散鸟成群。独余樵叟不归去,偏在山腰砍暮云。”诗中“砍暮云”为神来之笔——刀下所砍非柴,乃云也。砍柴为谋生,看云为养心。此樵者,即李渔自况也。

李渔游开化,迄今三百七十八载矣。菩提庵几经兴废,民国间彻底湮灭,后于其址建铁佛寺。芹江之水,依旧东流;钟山之云,依旧舒卷。丙午暮春,吾辈立于前人曾经伫立之处,望云海翻涌,忽悟其语——“云多寺不贫”,非寺不贫,乃人不贫也。心中存云,则无处不富。 汪敏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