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帘檐雨开化行
傍晚,从兰溪出发,我们前往开化去探寻李渔的踪迹。这位笠翁先生,三百多年前一直在山水间行走,每到一地都会吟诗作赋,为后人留下绵长的遐想与向往。开化行,缘因李渔在当地有过寻游踏足的记载,所以想追随他的脚步,去看看开化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致“化开”了他。
抵达开化蓉溪山庄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山庄静静地卧在山的怀抱里,空气是清甜的,吸一口到肺里,整个人都舒展开来。正下着小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并不觉得凉,倒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,轻轻地敷着。路边的油菜花却不管这些,黄灿灿地开着,在车灯的照射下,闪出湿漉漉的光。远处的高山隐在夜色里,只看得见山腰上缠绕着的云雾,白蒙蒙的,缓缓的,像是山在呼吸。这景象,果真有些仙境的意思了。
我们到二楼的亭子里坐下,喝茶。亭子是木头的,古色古香,四面临空。雨落在瓦上,声音是清脆的;落在石阶上,声音是沉闷的;落在树叶上,声音又是沙沙的了。最妙的是看那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一滴,一滴,又一滴,串成一道珍珠的帘子,晶莹莹的,挂在眼前。透过这道帘子望出去,远山近树都朦胧起来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渲染开来。亭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与那雨声应和着,竟成了一支安眠的曲。白日里积攒的烦躁,不知什么时候,都悄悄地散去了。
晚餐的清水鱼是必尝的,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,入口即化;青蛳第一次见,壳是青色的,肉是鲜的;还有叫“朱熹腊肉”的,据说是用朱熹传下的法子腌制的,带着松枝的香。每一样菜,都像是把山的味道、水的味道收在碗里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便去拜谒铁佛寺。寺在城北的萧山岭上,背靠着钟山,面对着木鱼山。上山的路是陡峭的石阶,两旁是密密的树林,风吹过,沙沙地响。林间丛丛簇簇开着映山红,在绿意间显得特别耀眼,也让大山多了份灵动。山间的空气好得没法说,吸一口,甜津津的,凉丝丝的,像是含着薄荷。这里是天然氧吧,也是心灵的栖息地。据记载,李渔就曾经到访过这里,还留下了诗作。走在这样的路上,仿佛能听见三百年前笠翁先生的脚步声,与他那些清新的诗句,一同在山间回荡。
寺里很静,香火淡淡的。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年轻僧人,说话慢声细语,很有几分仙风道骨。边品着香茗,边听他讲述着铁佛寺的前世今生,以及寺庙守护与重建的不易。同行朋友中有一位中国书协的书法老师,姓何,写得一手好篆书。住持听说我们是为李渔而来,便恳请何老师留一幅墨宝。何老师欣然接受,研墨,铺纸,凝神片刻,挥毫写下当年李渔在铁佛寺创作的诗句:“景碎诗难括,云多寺不贫。”
这十个字,写得极慢,极认真。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,又像是轻描淡写地一挥而就。我们围在旁边看,大气都不敢出。何老师的笔锋时而如铁画银钩,时而如行云流水,半个时辰过去,一幅篆书对联大功告成。那字里,有山的沉稳,有水的灵动,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意盎然。住持接过对联,连声说要将此联挂在山门入口处,让来往的游客都能感受到李渔诗联的魅力。
从铁佛寺下来,原本阴阴的天突然放光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金灿灿的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朋友戏称:“来开化,我们真的开化了。”大家都会心地笑了。
回程的车上,我一直在想,李渔的踪迹,我们寻到了么?我想,是寻到了,在铁佛寺的诗句里,在开化的山水间,在清水鱼的鲜味里,在这座小城慢悠悠的节奏里。笠翁先生终其一生,所追寻的就是那份超然的从容与淡泊,将闲情偶寄山水间,抛却尘世烦扰,探寻内心的桃源。
一帘檐雨,从此将心化开。
徐秀萍